The Long Afterlife of Rome · 回看。这篇是 2026 年国庆旅行回来以后写的。我把八月到十月发出的 497 条消息、85 张照片、三份封存稿重新读了一遍。时间和金额都来自当时的记录,引号里是我当时的原话。

#一、八月:先想去哪儿,后来才想为什么

这趟旅行的第一句话,是 8 月 8 日傍晚 17:38 发出去的:“有哪些适合国庆节出去玩六天的国家?尽量对中国都是免签的。”一分钟以后,我问的是格鲁吉亚和乌兹别克斯坦哪个好。

第二天中午,话题拐到了尼泊尔。我想起电影《2012》里洪水冲上喜马拉雅、冲毁一座寺庙的那一段,又想起漫威里有个人去尼泊尔“进修”,然后问:在西方世界的想象里,尼泊尔是不是总和“宗教”“进修”“香火”“神秘”“平静”这些词放在一起?聊下来我发现,自己并不想包车去拍雪山,我想要的是一座有厚重历史的城市,并且把关键词写得很清楚:“宗教”“圣地”“sanctuary”“冥想”“神秘”。

接着我想看古希腊那样的建筑,可申根签来不及办,于是开始找平替。又因为往返机票太贵,我想一次多走几个国家:北京到 A,A 到 B,B 到 C,C 到 D,从 D 直接飞回北京,不走回头路。8 月 10 日早上,我问北京—开罗—佩特拉—北京这条线适合玩几天,几分钟后又说“我差不多锁定埃及-约旦这条线了”。到了七点四十五,我又换了个说法:我不想去那种雅致舒适的欧洲城市,想去“野生,混乱,危险”的地方,“体验要足够独特新奇,纯 city walk 没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我换了一个更聪明的模型,重新谈这个假期。我看了佩特拉的视频,觉得有意思的其实只有一小段,“很像守望先锋的那个地图”。我真正想找的是古城,不一定是奇观,是那种穿过了很长时间、还能大致看出古人“生活气息”的地方,像庞贝,像古希腊。我问刺客信条起源和奥德赛里的地图都对应哪些真实国家,因为我觉得,搭配游戏、影视、历史去旅行,感觉会很不一样。AI 给出的方案很对味,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圣地巡礼”。然后我说了一段话,后来回看,这几乎就是整趟旅行的方法论:“单纯选个好看点的国家过去走两步有点太无聊了,还是结合历史/故事等等优先预设一个叙事框架,到了地方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不然还不如在家里躺着呢。”

那天下午我还问了塞浦路斯,问了波斯,问了古巴比伦在哪儿。我承认自己“思维比较发散,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我说自己虽然玩过刺客信条起源和奥德赛,但对地中海的正史并不了解;当年去柬埔寨也是边玩边了解历史。现在我想做的事情,是“按照历史的进程来游历世界”,先看看公元前后、人类文明刚刚兴起时,那一小块世界是什么样子。

也是在这天下午,13:57,我说了一句很不好听的话:我对土耳其这个国家没一点好感,一提到“土耳其”三个字,就觉得都是些“地痞流氓的落后区域”,和提到“希腊”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请 AI 帮我去除这个刻板印象。它找了几张地图给我看,古希腊的疆域有多大,我脚下的土耳其在当年扮演什么角色。

19:12,我发了一句:“决定了!优先去土耳其。”假期是 9 月 30 日到 10 月 6 日,10 月 7 日要上班。主线任务是“去小亚细亚看看古希腊和罗马世界留下的现场”;支线任务是“探索一下埃及,国家和神权是如何诞生的”。五分钟后,支线就删了:“好,那本次就一个国家。”我又顺手抱怨了一句,虽然没跨国,但这个行程跨了一堆城市。

#二、补课:海、特洛伊、凯撒

8 月 11 日早上七点多,我开了一个新会话,专门梳理土耳其的历史叙事,目的写得很直白:国庆出门时要有一个大致的叙事框架,不要 city walk 走完了还不知道自己去的是什么地方。三分钟后,我给 AI 立了个规矩:不要一行几个字的消息,要一段一段地写,信息密度高一点。

第一个问题,我是从现代土耳其问起的:它什么时候成为一个国家?前一个政权是什么?为什么今天显得这么“落寞”?说完我自己大概想明白了那份反感从哪儿来:在我的印象里,土耳其从来不和古希腊、东罗马这些“欧式”的东西放在一起,反而更贴近“中东”“伊斯兰”,而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连着的是原始、野蛮、暴力、难民和战争。我写道,要去旅游的话,也得从宗教和语言的角度重新认识一下土耳其。

那一天聊得很长。突厥是怎么兴起的;一群古希腊城邦凭什么能进入小亚细亚;君士坦丁堡横跨两块大陆,攻城的人“按理说起码能拿下一半吧”。我把地图截下来,用红框、蓝框、黄框圈出地中海的几块区域,觉得“基本这就是公元 1300 年之前的世界历史主线了……全都是海洋的故事”。看完地中海,又好奇黑海,好奇高加索,好奇里海。AI 在回答的最后留了个钩子:俄罗斯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黑海?这条线能把高加索、奥斯曼、沙俄、苏联,一直串到今天的俄乌冲突。13:38 我回它:“哇,本来没兴趣的,但你最后这个钩子太有意思了,展开讲讲。”

13:42 那条回复里,有这么一句:对俄罗斯来说,黑海在政治上通往“第三罗马”的帝国想象。我读了这条回复,还从里面摘了另一句话去问苏伊士运河的事。可“第三罗马”这四个字,我一点印象都没留下。五十二天以后我才“第一次”听说它。

那天下午我还发现了一件让自己很兴奋的事:我一直在用农耕文明的眼光看地图,看陆路,看不懂欧亚非交界处的那些海;换成海洋文明的视角,直布罗陀、苏伊士、好望角一下子全串起来了。我写道:“我之前小看水运的原因是我们这个时代陆运空运已经很发达了,而且更关键的是在中国内陆基本没什么海运的条件。”

傍晚我开了一个分支,问去土耳其具体该看哪些地方。AI 先把普通游客的路线摆出来,伊斯坦布尔、卡帕多奇亚、棉花堡、安塔利亚,说那样“看到的是景点,不是历史”。然后它重排了一条:君士坦丁堡,特洛伊,爱奥尼亚城市群,罗马东方省,卡帕多奇亚,安纳托利亚内陆。卡帕多奇亚后面的括号里写着“基督教地下世界”。第二天早上我问:“这个城市会不会太多了?各个城市间交通方便吗?”它把路线压成三个基地,8 月 13 日又写成了“三段式”:伊斯坦布尔看海峡、拜占庭、奥斯曼;塞尔丘克和以弗所看爱琴海希腊进入亚洲、罗马东方省;卡帕多奇亚看安纳托利亚内陆、早期基督教、拜占庭边疆。同一条回复里还有一句:“不要第一晚住塔克西姆。”

这三个基地,后来我都去了。可它们最初被放在一起的理由,到出发的时候我已经忘干净了。

8 月 16 日,我看了诺兰新拍的《奥德赛》,想把四种奥德赛串起来:电影、游戏、荷马史诗,还有“我线下去体验的奥德赛”。那时计划里还有特洛伊。电影里有一个规矩让我印象很深:遇到异乡人,按照宙斯的规则必须款待。还有那只木马,一个象征和平的物件,最后带来了屠城。我重新打开了刺客信条:奥德赛,问开场那一仗是哪一战,问伯罗奔尼撒战争和这个游戏是什么关系;用美苏冷战的框架去理解雅典和斯巴达,一下子就清楚了。

8 月 17 日中午,游戏里的主角接了个任务,要潜到水下去找奥德修斯的遗物。我在消息里写了很长一段,大意是:对主角那个年代的人来说,特洛伊战争也已经是从小听到大的神话了,不同时代的人都在“忆往昔”。我说不清这种“互文”该怎么用语言表述,只是看到那个任务时很感慨。

同一天,我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列成一张表,从爱琴海青铜时代一直到“后伯罗奔尼撒 / 马其顿崛起”,表格就停在这里。接着我让 AI 讲马其顿;讲到罗马接手希腊世界,它报了一串人名,我回:“讲讲凯撒大帝,你说的这一大串人名我也就只知道这一个,而且还不知道他干过什么。”那时我当然不知道,这趟旅行第一晚降落的城市,古名就叫“凯撒之城”。

接下来的一两个星期,我又开了几条线:两河流域;希腊人为什么自称 Hellenes,和特洛伊的海伦有没有关系;亚历山大和秦始皇算不算干了同一类事。我看了 1962 年版的《斯巴达三百勇士》,问波斯人是怎么一路打到温泉关的,又问黑海的水为什么不太流通。八月底到九月初,旅行的事搁了一阵。

#三、九月:从文明地图回到时刻表

9 月 7 日,我把话题拉回来:古希腊一直学到伯罗奔尼撒战争了,但国庆要去的是土耳其,应该补的是马其顿以后、罗马往东往南扩张的那段历史。AI 分章写,我一章一章往下看。第二天我又开了一条去法国的新线,结果绕回了罗马:从罗马帝国出发,看奥林匹斯世界观怎么一步步变成宗教世界观,东罗马覆灭以后留下了什么,十字军东征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严格说,出发前我对历史的了解,也并非完全停在马其顿。我听说过君士坦丁堡,也知道 1453,只是那是站在十字军那一边、从西欧的视角知道的,而且很抽象。我不知道的是,它们都叫罗马。

9 月 8 日我第一次把机票写清楚:去程经曼谷,9 月 30 日清晨落地伊斯坦布尔;回程 10 月 5 日凌晨从 Sabiha 飞莫斯科伏努科沃,晚上 21:05 从谢列梅捷沃飞回北京。莫斯科是在能接受的价格里,看起来还不错的一个中转。也是这一天,我定下了一个后来影响很大的规则:“全程没有额外行李……只带一个背包轻装出行。”第二天我问的是,入境俄罗斯会不会影响以后申请美签。

9 月 11 日,我把每天的“主菜”列出来,逐天追问:以弗所撑不撑得起一个下午加一整天?格雷梅待得最久,接不接得住?最后补了一句:落地 IST 以后不去欧洲区逛了,“我们最好都选单向路径追求时间效率最大化”。

9 月 26 日下午,我说自己基本准备好了,还缺三张国内机票。晚上一看价格,伊兹密尔飞卡帕多奇亚、卡帕多奇亚回伊斯坦布尔,两程加起来一千五以上,可在卡帕多奇亚只待一天多,太亏了。22:18 我想过干脆去掉卡帕多奇亚;22:28 又说自己的确对卡帕多奇亚挺期待,那就放弃以弗所;23:13 终于定了:9 月 30 日上午从伊斯坦布尔飞伊兹密尔,坐火车去塞尔丘克,以弗所只玩一下午,晚上直接飞开塞利,不在塞尔丘克过夜。“本来内容就不多。”这一晚,以弗所差一点就没了。

9 月 28 日晚上,我花了两三个小时比较卡帕多奇亚的酒店,最后订下两间:9 月 30 日住乌奇萨的 Caldera,Deluxe Stone Suite,502.4 元;10 月 1 日住格雷梅的 Artemis Cave Suites,洞穴套房,平时参考价要一千七八,我觉得“甚至可以说是捡漏了”。我给 Caldera 写邮件,说航班很晚,凌晨才能到。对方很快回信,前台二十四小时有人,信里连“you”都打错了。我说,应该是真人。接机的报价是拼车十五欧、包车一百一十欧;飞猪上有一个 82 块的拼车,我说先比较一下。那张飞猪截图的搜索栏里,写的是“卡帕多奇亚热气球”。

22:25,我洗完澡回来,说了一句:“哎呀不管怎么看这次国庆游都有点超出预期了。”又说 10 月 2 日晚上的酒店可能干脆不订了,坐夜巴从格雷梅冲回伊斯坦布尔。23:08,我把想象中的那一夜讲了一遍:

“晚上趁着夜色抵达 asr,看着星星移动到 Caldera,此时朦胧的夜色难以辨识清楚乌奇希萨尔的地貌,即使到了酒店房间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处于什么环境。然而第二天醒来整个世界直接从上一个记忆点——古希腊城市 Ephesus 跳跃到乌奇萨城堡和卡帕多奇亚地貌……晚上伴着猫猫还有小酒馆的音乐入睡,第二天有着最好的视野观赏热气球,但不必自己乘坐。想想就觉得……好精彩”

23:35 我又回到现实,说最担心的还是 9 月 30 日:火车几点、飞机几点、以弗所的票要不要提前订,必须把 9:16 到 21:40 之间的时间锁死。23:46,我请 AI 把这段时间的变化整理成一份文档,“文学性强一点”,写完我不看,留到旅行全部结束以后再看。

那份前记叫《在天亮以前抵达》,十九页。它在第八章写,深夜抵达,“它们是抵达,却还不是揭晓”。它也把莫斯科降了级,说俄罗斯“不再与土耳其争做这次旅行的中心”,又说曼谷“更像序幕里的一次停顿”。这两句都没说中。

#四、9 月 29 日:三元桥

出发那天上午,我列了一张清单:插头、165W 充电宝、欧标转换插头、土耳其流量卡、证件、两部手机、两套衣服,电脑带不带还没想好。我开了一个新的会话分支,问飞机上读什么书。AI 推荐了好几本,其中一本是 Roger Crowley 写 1453 年君士坦丁堡之围的。我又纠结要不要买 165 欧的博物馆通票,最后的结论是:这次是历史人文主题,到了伊斯坦布尔,像圣索菲亚、地下水宫这种通票之外的经典景点,“不太适合我们这次旅行,反而适合什么时候再去欧洲玩的时候在伊斯坦布尔转机一天单独去逛,就像我们这次去莫斯科转一天机一样”。

13:57,飞猪上的商家说没有车接这么晚的航班。我决定就订 Caldera 的接机,十五欧,“买个确定性懒得扯皮了”。

14:22,我发了一个“woc”。坐 10 号线到三元桥换机场线时,手机进来一封航变邮件:TG615 延误,后面那班 TG900 接不上了。我准备刷码出站,怎么都刷不开,后来才发现刷成了公交码。机场线十八分钟,没有座位。后来我回忆那一刻,说“天塌了”,但与其说是恐慌,“不如说是非常…新奇”,诡异地觉得“似乎没那么糟”。我给自己定了一条底线:卡帕多奇亚必须保住。

我和 AI 分头行动:它给泰航写邮件,把“我们一接到变更邮件就及时跟进”这件事锁住;我先去换欧元,一开始还跑反了方向。到了柜台,前后一个小时,情况变了好几次:先说没有方案;再说有一班中午到伊斯坦布尔的直飞,那样以弗所就去不成了;我想自己贴钱绕成都,被告知只能原票全退,等于额外再花七千;我终于决定接受中午那班,又以为那班也没位置了。最后,土航的工作人员一边处理别的乘客,一边告诉我,我这单有方案了。办了好久,我才知道自己被改到了哪一班。

15:40:“大成功!!!!!!改到了非常合适的直飞。”TK89,北京直飞伊斯坦布尔,零点十分起飞,清晨五点半落地。柜台屏幕上写着 INVOL REROUTE,非自愿改签,新票的票面价是 1500 元。我打开携程一看,同一班飞机卖 14508。我写道,自己一开始就想买这班,可一万多太贵,只好折中买了三千出头的曼谷中转,“现在相当于 3000 块买到了一万多的机票还补偿了 80 块的餐券和一间酒店”。回头看那一个小时,我觉得自己有一种“非人般的镇定”。

拿到 TK89 以后,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酒店。我第一反应是不要了,已经占了便宜,而且离值机只剩五个小时。可后来我还是去申请了房间,在星巴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坐上了去酒店的接驳车。18:23 我躺在浴缸里写:按我以前的性格,我会在机场干等,看到群里说有免费的高级晚餐再后悔;可今天我的 priority 是先把澡泡舒服,晚饭吃不吃无所谓。“而过去我似乎一定会占这个便宜。我觉得我成长了非常多。”

我从五点半泡到七点半,然后问:“今天是不是,有点过于顺利了?”酒店的晚饭最后没吃,一来超时了,二来看着太油。我用八十块的餐券,在机场换了一份 69.9 元的咖喱套餐。值机的时候,我拜托工作人员把座位从过道换到窗边,49K。我问 AI,波音 777-300ER 是什么档次的飞机。

这是这趟旅行的第一只浴缸,在北京。那份前记我还没读。

#五、9 月 30 日:第一罗马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还没亮。06:25 我才过完边检。我本来想直接走国内中转,走了好久,又被赶回去走入境,后来发现这样反倒在入境前就把一大段路走完了。在 8 号口附近,我阴差阳错找到一台汇率很好的取款机,用银联卡取了一万里拉,“好爽”。

飞伊兹密尔的飞马航空也晚了。那班飞机的历史准点率是 66%。我改主意不买博物馆通票了,理由是“买了之后就会为了打卡去一堆可能没必要去的地方”。我一直盯着 10:20 那班直达塞尔丘克的火车,还在算这趟航班最近都是出发晚、到达晚得少,九点能起飞就还有机会。10:21 我发:“赶不上了,10:20 我刚下飞机。”

为了少跟售票员沟通,我让 AI 直接写了一段土耳其语,把屏幕拿给对方看。10:42 我买到了票,拍照一问,才发现买的是 İzban 郊铁卡加三次充值,205 里拉。10:49 才买对:TCDD,11:36 开,三号车厢十三号座,105 里拉。买错的比买对的贵了一倍。

在车站的小店里,一小瓶不到 300ml 的水收了我 60 里拉,一小瓶果汁 210;店主不报价,把数字打在计算器上给我看。店门口有个揽客的过来搭话,听说我已经买了火车票,突然对我说了句“thank you”。我怀疑自己被偷了什么东西,可什么也没少。火车晚了,车厢又脏又旧。11:41 我写:“整个期待值已经降到了最低。”八分钟后我又写,昨天那么大的航变我都能平静处理,今天有点做不到了,然后请 AI 帮我回忆一下,我去以弗所到底是要看什么。

到了塞尔丘克,我花五百里拉打车到上门。司机要十欧,我不想给欧元,给了里拉。13:07 我进了遗址,没买讲解器。从上广场到图书馆那一段,我几乎没发消息:一是太热,二是“我感觉还是想比较沉浸式的旅游”。13:56 我发了一条,说排屋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层级”:一级一级的高度,转过几个弯才露出来的一间很大的浴室,墙上的画,地上的花砖。我从头到尾拍了视频。14:15 看到塞尔苏斯图书馆,我的反应是:“奥原来这个就是图书馆,我以为是什么宏伟的正门,这个看着也不像图书馆呀。”照片里是大晴天,游客撑着伞遮太阳,一个旅行团跟着一把橙色的伞。

14:31 我到了 Experience Museum。门口咖啡馆的菜单我让 AI 翻译了一遍,招牌饮品里有一杯就叫“Artemis”,310 里拉。我点的是它旁边那杯 Peach & Mint,360 里拉。我先说“我感觉这个好便宜……赚翻了”,端上来以后又说“看着确实不值这个价格”。喝完杯里还剩很多冰,我把在车站被宰的那瓶 210 里拉的 Cappy 倒了进去,“免费续了个杯”。坐在那里我写:以弗所没有想象中丰富,可从上门进去第一眼看到上广场,就已经值了,“原本只在游戏里才体验过的古希腊街道今天也亲自走了”。

博物馆改变了我对这座城的理解。出发前我一直把以弗所当成希腊化世界的“遗产代餐”,阿尔忒弥斯也只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名字。演出和复原把它们绑在了一起:女神的神庙曾经就是这座城的身份,是古代七大奇迹之一。“七大奇迹这四个字说起来很顺口,但我之前还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下子旅行的重量和厚度都起来了。”埃及艳后来过,亚历山大来过;传说神庙被烧的那天夜里,女神没来保护自己的神庙,是去接生一个男婴了,那个男婴就是亚历山大。我突然想起来,明天晚上要住的酒店也叫 Artemis。

16:17 我写了一段假设:如果早上的飞机没有晚点,我也许会赶上 10:20 那班火车,到得早了,可能就舍不得花五百打车,会从北门进北门出,更累,也许就错过了先逛遗址再看博物馆的顺序,没有余裕喝那杯饮料,到现在还以为阿尔忒弥斯只是十二神之一。“我觉得我们这次旅行发生的‘变故’最后总会变成最好的礼物。”

在展厅之间,我遇到一个中国旅行团,跟着他们取了耳机。导游点人数的时候把我也算了进去,我没有纠正,“有种恶作剧感”。从下门出来等小巴,等了二十来分钟。我坐在树荫下的长凳上,远处还能看见遗址,地上躺着一只猫,“有夏天味道的树荫和站台,和蔼的售票员,以及这天朗气清”。小巴 60 里拉。到了塞尔丘克,我又坐在车站的长凳上,吹着风把这段话打完。

阿尔忒弥斯神庙只剩一根柱子。我写:“真的没想象中壮观……在 exp museum 那个演出有点太夸大了。”在 A101 超市,我买了四瓶饮料,一共六十多里拉,和机场一瓶矿泉水差不多。回程的火车又晚点,“not even surprised this time”。18:10 坐上车,开始下大雨。“人生啊!”

在伊兹密尔机场,候机区的椅子坐着不舒服,我为了一张沙发点了一杯 280 里拉的 Apple juice,端上来的是一瓶 Cappy。“怎么又 tm 是这个 cappy……”我在读《1453》,问格雷梅和乌奇萨跟这段历史有什么关系。AI 回答里说,我今晚要飞去的开塞利,古名叫 Caesarea。

飞马航空又晚了。登机的时候,工作人员检查我的护照,冷不丁说了一句:“You look like a spy。”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困出了幻觉。我坐在 16A,紧急出口那一排,空姐用土耳其语跟我说着什么,我更在意的是能不能睡好。我做了一个梦:几个空姐在讨论能不能把我按时送到开塞利,最后的决议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我准时抵达。睁眼已经落地,大约 22:55。

小巴先到 Ürgüp,再到 Göreme,最后往乌奇萨的山上开。窗外下起了雨,“那场六点在 Selcuk 开始下的雨还是追上了我”。深色的车窗膜让我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古希腊。到了格雷梅,街上的灯五颜六色,我索性闭上眼睛,想给这个小镇留一点神秘感。最后,城堡被暖色的灯照出来,车沿着山路往上开,我听着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下了车。

我手里只有一张五十欧,司机找不开,酒店前台也不收这个面额。前台的小哥是从床上爬起来的,卷发,眼镜,英语很熟练,会说中文,说明年要去杭州。他一直在接待处的小房间里睡着等我,等到凌晨一点多。最后我付了 850 里拉,由他转交给小巴公司。我拿到 101 的钥匙,往下走了大约三层楼梯;走到二层推开一扇通往露台的小门,城堡就在眼前,好像这家酒店本身就是城堡的一部分。01:30 我拍了一张:雾,射灯,漆黑的天,山顶一面小红旗。三十分钟后我就睡着了。

#六、10 月 1 日:城堡里的房间

醒来是早上八点。外面先下了一阵小雨,我说幸亏订了最好的酒店,就算哪儿也不去,staycation 也能过得不错。八点四十,天晴了。我在早餐窗口又拍了一张城堡,几乎是同一个机位:蓝天,同一组岩峰,同一面旗。早餐很丰盛,小铁锅里的香肠“太好吃了”。

我很庆幸住在了城堡背面。从露台能看到通往城堡的旧路,路上的小门已经封住了;外面有石阶,有泥路,有以前的居民住过的房子,没有游客,“基本就是一片无人区”。十一点退房,背上包,进了乌奇萨城堡,门票 400 里拉。在顶上看完整个小镇以后,我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后面,发现了一条通向十来个房间的小路,几乎没有游客。“在顶层时景观是附近的城镇,但这些真实房间的景观是当时人居住过的痕迹。”还有一段通往顶上的旧石梯,太险了,我没去爬。

然后花 70 里拉坐车去了格雷梅,在一家叫 Cajun Corner 的店吃了午饭,点了一杯 160 里拉的青苹果柠檬水。下午三点,我已经在 Artemis 的浴缸里了。房里有一瓶玻璃瓶装的水和一瓶红酒,挂着“With Our Compliments”的牌子。前台是一位伊朗员工,下个月要去中国,北京、成都、重庆、西安,计划都是同事帮她做的。sauna 免费,spa 在原来九折的基础上又多给了十个点,一共八折;价目单上手写着,多出来的那十个点是现金折扣。退房以后,送机的安排还能保留到晚上。我把两家酒店遇到的人放在一起说:“这些细节虽然每个都还比较一般般,但是结合起来旅游感好强。”

那天下午,我趁记忆还清楚,自己写了前一晚从开塞利到 Caldera 的经过,写了两千多字。写完我问了两次:“你感觉我这个写作风格如何。”

房间是 103,门口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景色很好。房间里安静得有点无聊,我就出去坐在公共区。晚上我去了酒店的 Kaira Rooftop,结账前还问了一句“结账”用英语怎么说,“太久不说英语了”。菜单上有一个叫 Efes 的,我想着昨天刚去过以弗所,就点了,端上来是一瓶啤酒和一只印着 EFES 的杯子。我发照片的时候配了一句“图片还有彩蛋”。那顿饭一共 1130 里拉。景色是真的好,可屋顶风大,来拍照的人也多,吵。回房间时,我门口那两把椅子上坐着两个人。我拿着水瓶出去接水,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挪到后面那两把椅子上了,大概以为我去找前台投诉了。我其实只是去接水。

#七、10 月 2 日:早餐桌上,旅行换了名字

我凌晨五点就醒了,那是北京的上午十点。我问日出几点,得知热气球今天也不飞。

夜巴的票只剩最后一个位置。我没有 Visa 卡,银联卡号比 Visa 长,付款页面根本输不完;退出来想换个付款方式,座位已经没了。最后借了同事的 Visa,买到 22:15 那班,Kamil Koç,2+1 布局,27 号座。我看了一下,20:45 那班到得早,可晚一个半小时“完全能接受”。我又发现 minibar 里有四瓶饮料、两瓶啤酒,都是免费的,可惜昨天没发现。上午的安排是:“我上午哪儿也不打算去,狠狠的 staycation 一下。”地下城我直接排除了,腰受不了长时间弯着走。我更想去 Çavuşin,那里有教士的住所和教堂,能让我把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在这片土地上一千多年的纷争“具像化到实物上”。

早餐的时候我在读《1453》。读完我说,我现在能形成一个大致的轮廓:君士坦丁堡是罗马最后的辉煌,1453 年以后罗马帝国才正式覆灭。我请 AI 把罗马这条线一路讲到 1453。餐厅里放着一首曲子,很悲伤,有很重的历史感,我叫不出它的风格,只知道它让我想到“城堡,宝剑,教廷”,更像我想象中的君士坦丁堡,而不是伊斯坦布尔。我又问,在罗马这一千八百年里,我所在的格雷梅和卡帕多奇亚扮演什么角色;问 Selçuk 小镇、塞尔柱帝国、打败罗曼努斯四世的 Seljuk Turks,是什么关系。

然后我发现,这几个地点连起来了:在塞尔丘克看了 Efes 和 Artemis,在格雷梅住 Artemis、喝 Efes,卡帕多奇亚历史上属于塞尔柱,所有的线最后汇到伊斯坦布尔;回程还要经过的莫斯科,竟然被叫作“第三罗马”。“最初这些城市真的只是随便选的。”09:44 我又写:最后选莫斯科转机,不是因为我知道它是第三罗马,“今天才知道”;土耳其境内这三个地点,也是在机票、价格、时间的强约束下硬拼出来的,“这相比‘我设计了这条路线’更加难得”。

那天上午,“太震撼了”这条消息我前后发了八遍,有几遍改了措辞,有几遍原样重发。中间某一遍的回复里,AI 说如果重新给这六天起个名字,它会叫它“The Long Afterlife of Rome”,罗马漫长的余生。后来我又重发了两遍,那条回复就被盖住了,在对话里再也找不到。11:05 我凭记忆把它找回来,说这个标题太好了,请 AI 做一个中期回顾,写成私人游记,信息越多越好,同样封存起来,留到莫斯科回国的飞机上再读。

现在回头看,“随便选的”这句话只对了一半。莫斯科确实是价格选的。可以弗所、卡帕多奇亚、伊斯坦布尔这三个基地,八月就被标成过罗马东方省、拜占庭边疆、拜占庭首都;“第三罗马”这四个字,我在 8 月 11 日也读到过一次。它们只是在一个月的机票、酒店和价格里被埋了下去,然后在这顿早餐上浮了上来。

中午十二点,我去做了土耳其浴,Artemis Package,标价一百二十欧,八折后九十六欧。地下的两个小时,我一条消息也没发。14:10 我出来,说:“洗完了…舒服的不想说话了…”格雷梅露天博物馆,我最后没去,“我现在不想去了”。我给 Artemis 写了一条好评。14:44 我突然想去骑 ATV,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店,骑去看了爱情谷。“这天气也太适合 atv 了…一点也不热还有微风……我感觉骑车的乐趣已经大过看景色了。”Çavuşin 最后也没去成。

最后一顿饭在车站旁边,Adana kebab、chicken chop,一瓶 Efes Malt,一杯 mocha。我写:“efes 又来了。”Adana kebab 很惊艳。下午我一直背着包,没有回酒店。吃完饭,我去了格雷梅的最高点。下面停了不少人,更高的地方只剩两三个人。“这次不是 rooftop 而是 hilltop……又独享了一次美景,但这个可以晚上上车后再聊。”后来我一直没聊。

20:45 我坐进 Station Coffee,点了一杯 270 里拉的 peach frozen。菜单上写的是“frozen-smoothie”,店员问我到底要 frozen 还是 smoothie,我才知道那是两样东西。我居然真心觉得划算,大概是被那几瓶 Cappy 驯化了。我说不想再喝 Cappy 和 Efes,可这家的菜单上,Cappy 只卖 150 里拉,是这趟见过最便宜的一次。

坐在那里,我开始订伊斯坦布尔的酒店。我说明天“就到君士坦丁堡了(按照我们的旅行行程叫这个名字更合适)”,可我还完全没有计划,只知道“早上九点我会刷新在 alibeykoy”,连那是哪儿都不清楚。坐了一夜大巴,我不想再住廉价酒店;可五星酒店四千到七千,“我还不是富哥”。于是换了个条件:“地点不重要,浴缸最重要。”有一家标价 1050,换成实际日期就变成了 7000。最后订了 Taksim 的 Central Palace,普通房,一千出头。22:15 车准时开:“卡帕多奇亚算是完美收官。”

#八、10 月 3 日:君士坦丁堡

我订的是 Kamil Koç,先坐上的却是一辆 Öncü;app 上的 27 号是单人座,这辆车上的 27 号在双人座那一侧。车站里有一家四个大人带着一个婴儿,还没上车,说话声和哭声就引起了我的注意。上车以后,我“意料之内”地坐在了他们附近。

车先往南开,经过了乌奇萨。刚到卡帕多奇亚那晚,我是隔着深色车窗膜,模糊又陌生地第一次看到它;这一次透过大玻璃窗看,“异常亲切——城堡的许多地方,都留下过我的足迹,而这一次,大概真是最后一眼了”。在内夫谢希尔附近的加油站,雨又下起来,我被同车的人叫醒换车,这次才坐上真正的 27 号单人座。那一家人也跟着换了过来,就坐在我右边。我戴上耳机,用衣服蒙住头睡。

凌晨 05:15,车停在 Yeni Tempo 服务区。地图上说离酒店只剩八十五英里,一百三十五公里左右,票面上的到站时间却还在四个小时以后。我写完这段已经是 5:48,最后一段是这样的:“想象拜占庭时期第一次去君士坦丁堡的商人、僧侣、修女(我不确定到底会有哪些角色,此处留作占位符),他们连地图都没有,大抵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遇到什么吧,怀着同样的心态,我会再睡三个小时,睁眼之后,迎接我的就是一个在视觉和物理上(水汽,海风,日照)完全陌生而又在认识论上(罗马,拜占庭,奥斯曼)相对熟悉的世界了。”

写完我说:“感觉现在写作好流畅,我似乎脑子里已经开始有一个导演视角了。”

在 Alibeyköy 下车,车站旁边有个猫窝,五只小猫。我办了一张交通卡,制卡费 165,投了三张 200,余额 433,坐 T5 去 Eminönü。我这才发现来土耳其基本不需要欧元。车上我想明白了一件关于拍照的事:以前拍照是为了证明我来过,喜欢拍空镜;现在觉得照片要有“主体”和“在场感”,“一旦确认照片中存在一个或多个主体(建筑,猫,人,车)的话,再把主体放在一个有故事感的区域内,这样拍出的照片哪怕是模糊的,看上去也会让人觉得舒服”。那个上午,我隔着一扇奥斯曼式的铁花格拍了加拉塔塔,拍了迎面开来的渡轮和压城的乌云。

十点半,我在 Sarayburnu 的海边,对老城区还挺有好感,问 AI:“当年围攻君士坦丁堡的各路人马就是围绕在我这一块吧。”一个小时后,我本来想从这里穿过公园去圣索菲亚,那条路不让走;海风把长发吹得乱七八糟,往教堂方向走了不到一百米,我就撤了。“这和我想象的‘欧洲区’太不一样了,甚至有种县城感。”Google 地图给的公交方案是错的,我最后坐 F1 缆车上到了 Taksim,那地方高得我觉得自己走上来会死。一边是巨大的清真寺,一边是有年头的欧式街道,酒店让我想到《罗马假日》。

Central Palace 的房间没有浴缸。前台给我升到 Deluxe,还是没有。我坚持要浴缸,他们最后给我换了一间小一点、但有浴缸的。我放好水泡进去,困得在浴缸里睡着了,又睡了一下午。醒来我写,伊斯坦布尔的酒店,除非加到大几千,否则都差不多,“这样看下来定的 Artemis 居然都有了性价比,好怀念”。我说要取消所有大额支出。

晚上我惦记那种竖着转的大烤肉,查到它叫 yaprak et döner,几百米外就有一家 Ankara Döneri。出门的时候,我把背包留在了房间里,银行卡和大部分现金都在包里,身上只带了手机、耳机和两千出头的里拉。这是六天里唯一一次,我在外面,背包不在身上。

后面的事,我在 22:30 回到酒店以后写了一个半小时,六千多字,写完是 23:59。简单说是这样:我在 Meşelik Sk. 发现自己走错了,却不想走回头路,绕了一圈。看见远处一块像“Ankara”的招牌,走近才发现是服装店 Koton。我心想 Google 地图又骗我,就在 İstiklal 上随便走。不到三十秒,一个自称来自摩纳哥、37 岁、在美国一家银行做 financial advisor 的人凑了上来,他叫 Marco。我们在 Hayri Usta 吃了一顿很便宜的晚饭,AA,我付了 630 里拉的现金。他夹给我一根腌辣椒,很辣,我喝了两口可乐才压下去。后来他说想找学生聊聊,我们去了 Hawaii Club,那里一瓶 Efes Pilsen 卖 600 里拉,是 Artemis 屋顶的两倍。再后来,我们进了 Ankara Döneri 对面一家门口写着 VIP 的店。我找了一晚上的那家烤肉店,原来就在拐角。冰桶里端上来两瓶香槟。账单是 30000,Marco 说“we need to split this”。我的银联卡刷不了,身上的现金全掏出来只有 1500 左右。Marco 刷了 28000,然后说他不想惹麻烦,自己去找另一家 club 了。

我快步走回 Taksim 广场,回到酒店。那篇的最后一句是:“看了眼时间,22:30,躺下开始写这篇,现在时间是 23:59……才觉得安全了些。”

#九、10 月 4 日:浴缸、Galata、一条船

凌晨我又补了几条。“我只是想吃个 doner。”我截了地图,用红线把那晚的路画出来,圈出 Koton 和 Ankara Döneri,两个圈几乎挨着。进 Meşelik Sk. 的时候我就发现走错了,有两个选择:立刻回头,很快就能找到下一条街;或者硬着头皮往前,拐几个弯也能到,只是小巷可能不安全。“但我不喜欢走回头路,所以继续向前。”那篇我当晚就整理好,发了小红书。

我五点多醒过一次,后来又反复醒。最后一次醒来是 9:50,我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然后想起早餐 10:30 结束。“以前的话看到这个时间马上就结束了我可能就不吃了,觉得‘这么晚才下来吃饭有点丢人’……但今天顾不得那么多了,不到三秒就完成了判断,穿衣服洗脸下楼。”麦片,面包,黄瓜,番茄,土豆,一颗青皮橘子,一杯土耳其红茶。

吃早饭的时候,我把 Marco 想了两遍。如果他只是个游客,三天后要和女朋友度假,今天却在街上找陪酒女,一个天天把 carpe diem 挂在嘴上的人,为自己的行为付了 28000 里拉。如果他是局里的一环,我更喜欢这个版本:我只花了 1500 里拉,看了一场这么精彩的演出,实际上也没有谁真的受到伤害。后来记账,那 1500 我就写成了“精彩的演出”。我写下这个词的时候没想到,四天前在以弗所,我用同一个词形容过 Experience Museum 的那场表演,后来还嫌它“太夸大了”。

回房间,我又泡进浴缸。浴缸往外漏水,大理石地上一摊水渍。我把这一路的浴缸想到了一起:北京的临时酒店一只;Caldera 有,但到得太晚没用上;Artemis 一天泡了三次;到伊斯坦布尔又专门换房找了一只。“人生就是浴缸。”

中午我又想到一个 callback:我在土耳其一共只取了 15000 里拉,机场一万,格雷梅车站五千;那张账单要我付的,也正好是 15000;我最后付了 1500,正好十分之一。

加拉达塔排队的人太多,我不想等,就去了旁边的 Galata Konak,点了一杯 550 里拉的 Sunset,比那瓶 600 里拉的 Efes 还便宜,虽然那瓶我也没付钱。杯子里横着一根像木头的东西,问了才知道是肉桂棒。我顺手把在土耳其的花费列了一遍,让 AI 算:从伊兹密尔机场的饮料,到以弗所门票 2900,到“精彩的演出 1500”,到这杯 sunset,一共 13215。15000 减掉它,剩 1785,和我口袋里的现金一样。

后来我发现这家店还有个露台,景色绝了,还有小风。我拍到旁边那座斑驳的旧塔,蓝天上挂着一弯很小的白天的月亮,我当时没提。一个本地导游带着两个中国人过来,用中文说那是英国人建的医院,现在是眼科医院;他还提到附近有一家甘肃拉面很好吃,可惜不在附近。我在露台上反复拍加拉达塔,等云不要正好挡住塔尖。

那天下午我说:“这次伊斯坦布尔之旅已经很精彩了,就暂时放下这些建筑吧。”我走到 Karaköy,转去老城,问鲁斯坦帕夏清真寺非教徒能不能进,又问“不准露头发”是只要求女性,还是要求长头发。我从香料市场一路往坡上走,意外到了伊斯坦布尔大学门口,坐在巴耶济德广场边上,前面是大学,背后是一座清真寺。我临时改了路线,去竞技场看方尖碑和蛇柱,再经过地下水宫、圣索菲亚、托普卡帕的外围走回码头。“延续我们这次的选择,所有景点都不进去,只看外观,正好圣索菲亚大教堂在维护。”离开前我吃了一个汉堡王,385 里拉,“第一顿熟悉的饭”。

专门的落日游轮我没订,选了最普通的轮渡:18:35,Eminönü 到 Kadıköy。我到得早,前面还有 17:55 和 18:15 两班,我还是等 18:35。18:01 我在加拉达大桥下面拍了三张,“看罗马最后的余晖”。18:34,船还没来,“不准时也逐渐成为 recurring motif 了”。上船以后回头看,橙色的天,像是圣索菲亚的那个圆顶旁边,立着一台塔吊,一艘挤满人的渡轮从前面开过去。照片拍糊了,我没删,起名叫“模糊的落幕”。前一天刚想明白的那条拍照道理,这次用上了。

欧洲在身后,亚洲在前面。我怕再被人拐走,一路盯着 Google 地图走,直到走进 1971 Döner 才关掉手机。100 克的烤肉 460 里拉,大杯薄荷 ayran 90 里拉。点单的时候语音模式还开着,录下了一句:“Also the naneli ayran double, yeah double, also a Coca-Cola Cola.”吃完我写:

“吃完了,没有点 150gr 只点了 100gr 的,因为晚上还吃了汉堡王,过来只是尝尝味道。但吃完之后,我反而没什么感觉,的确很好吃,但却没有让我想要评价的想法,具体该怎么描述这一顿倒也没那么重要了。不过图二这罐腌制的辣椒让我又想起了昨晚……今晚的 doner 很好吃,吃到最后一片时留下的肉还有不少,我夹了一根辣椒,撒上了昨天没尝试的香料,香料盖住了辣椒的味道,找不到昨晚那么辣的感觉了,我喝了两口 ayran,只是为了压住咸味。”

十分钟后,我说:“我发现我现在真的好会写…总是能找到特别有叙事的角度…”

到了 SAW,邮件发来了 mobile boarding pass。我在闲鱼上花四十块买了一个两小时的休息室凭证,卖家发来的是一个印着我实名的 Priority Pass 页面,挂在一个看着不太对劲的网址下,最后没用上。我去了 Kepler,单人睡眠舱,两小时三十六欧。躺下以后我写:“感谢圣索菲亚大教堂,感谢托普卡帕宫,感谢地下水宫,感谢格雷梅露天博物馆,是你们 20 欧 30 欧的门票让我省下来了最后才能有个舒服的床睡着。”我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喝了两杯温牛奶、一杯凉水,没有果汁。零点离开,零点零七分到 302A 登机口,排队不到三分钟就开始登机。路过卖饮料的地方,一瓶 300ml 的可乐 320 里拉,“这饮料不喝也罢”。三个小时前,在海对面的 1971 Döner,同样一瓶只要 70。

#十、10 月 5 日:第三罗马

登机以后我发的第一条消息是:“按照 the third rome 的思路,制定一下 Moscow 的行程吧。”我打算把剩下的三十八欧全部换成卢布。

清晨五点多落地伏努科沃,天还没亮。飞马的飞机“太拉了根本睡不好”,我第一个念头是在机场找个地方睡觉,干脆不进城了。可下了飞机,莫斯科的风一吹,我反而来劲了,一直到下午都没睡。

Bank Globus 的汇率是 84,我不太满意;找到了 Sber 那台能现金换现金的机器,它要求一百欧起换。最后的地方只给 80.5,我递过去五欧,以为这么小的数会被嫌弃。柜员照常验钞、开柜、拿出 405 卢布,让我签字确认。我在“confirmed”旁边打了两个勾,她笑着指给我看,还要签名。我不太会用那个递钱的托盘,她也什么都没说,帮我弄好了。

地铁单程票 90 卢布。我把一百的纸币塞进去,机器吐出来;旁边的人也一样。一个保洁大爷过来,对我说了一串俄语,我只听见一个音,很像“斯大林”,后来才大概明白,是纸币版本的问题。我听懂了 касса,人工窗口,找到了,里面却看不见人。我让 AI 写了一段俄语拿给安检看。那段俄语把“窗口里看不见人”写成了窗口关着,安检示意我去敲窗户。我一敲,里面出现了一个工作人员,原来只是玻璃起雾,看不见里面。我伸出一根手指,递过去一百,她递回来一张票和十卢布。“原来即使是自己完全不懂的语言也是有交流的可能性的。”

在地铁上我注意到,车厢里几乎都是本地人,一个戴眼镜的都没有。落地不到一个小时,我和换钱的柜员、保洁大爷、安检、售票员都打过交道,没有一个人跟我长谈,却都让我对莫斯科很有好感:“在这里的安全感比在国内还强。”

七点半,我从地铁口出来,到了红场。阴天,风很大,路上几乎没有人,周围的建筑都让人不得不敬畏。手机的移动数据断了,Google 和 Yandex 都定不了位,地图上的蓝点还停在伊斯坦布尔的 SAW。我身上只有 315 卢布,看到自动售货机,不敢再往另一台机器里塞钱。GUM 三楼可以换钱,我在寒风里从八点半等到九点,门还没开,走到一个入口才看见营业时间:十点。这条信息其实早就在对话里了,只是一直没加载出来。我选了一个方向,以为能走到 Kamkom,前面是一座很宽的桥,越往上走风越大。走到桥中间还是没网,我想留在红场就等于断网,那就往前走。过了河,定位终于有了动静,可蓝色的箭头还停在红场,我本人和它之间隔着一条河,而 Kamkom 附近根本没有河。走出去一段,我回头看对岸,红墙沿着河岸一直延伸下去,我这才第一次看出来,克里姆林宫是一整片被围起来的地方。早上在广场上,我甚至把 GUM 当成了中心。“是 2D 和 3D 的区别。”

我打了一大段字,被一个 bug 吞了,只好重打。重打的那段最后写道:前天在伊斯坦布尔吹风,我还因为头发乱飞心烦意乱;今天还是吹着风,烦躁却没有了,“替代的是,无奈,无力,和无所谓”。

网络恢复以后,我在小红书上搜到别人画的一个圈,以红场为中心,叫“毒圈”。我对着中国移动把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一遍,声音全被风吞掉了。我背上背包,“头也不回的一路向南跑路了”。10:21 到了 Polyanka 地铁站,我写:“我不想回红场了,要回也是今天中午整备好装备后再坐地铁过去打 boss,现在我只需要钱,水,一个温暖的餐厅。”

走到 Kamkom 门口,我以为它倒闭了。拍下门上的告示一看,写的是每笔换汇收 200 卢布手续费,只收现金。进去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台取号机。按下“取号”,它问办什么业务;选外币,又问买还是卖;选卖欧元,再问金额档位,第一档是四百欧以内。可选的币种里没有里拉。“还有第三关。”“还有第四关。”最后三十欧换了两千七百卢布左右,整个过程严肃得像军训。

钱终于有了,我却彻底没劲了。“推荐一下有外国人的区吧…纯俄罗斯人的区有点可怕,今天走下来感觉相当诡异。”早上我还说这里比国内有安全感,现在,土耳其成了对照:“起码随便一家店(除了 club)我都敢走进去吃。”我想直接从 Dobryninskaya 坐地铁去机场,发现身上没有旧版的一百卢布。“我怎么感觉哪儿也不想去了…只想去机场…不过我就这么一说哈。”

从地铁站出来,对面就是汉堡王。一个能说几句英语的小哥帮我点完了餐,小票是 11:38:Whopper Junior 195,小薯条 54,三百毫升 Evervess 可乐 100,一共 349。店里很暖和,可乐还能续杯,“怎么感觉比可口可乐还好喝”。12:27 我决定,下午还是回红场打 boss。12:37 我写:“今天太有意思了,感觉像在玩 rpg 游戏,第一次打 boss 战败了,然后回到小镇里去小酒馆喝酒,找 npc 给装备升级,整备完毕后再重新出发。”我让 AI 把攻略一条一条写清楚:去哪个窗口买票,给柜员看哪句俄语,从哪个口进,看什么,从哪个口出来,坐哪条地铁撤回信号圈外。我还请汉堡王的小哥把新版的一百换成机器认的旧版。

12:47 我下了地铁。之后的三个多小时,没有网络,也没有一条消息。那个下午的事,我留着自己写。

15:57 我回到 Serpukhovskaya 的汉堡王,终于连上了网。15:58 我发:“看完了,精彩,感觉希腊- 亚历山大与 hellenistic-罗马-东西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和拜占庭-沙俄(?)-俄罗斯这条线已经比较清晰了,我们这一趟六天的旅程居然把这么多东西全串起来了,甚至一直串到现在……而且下午的莫斯科和上午很不一样,上午我一度以为这次旅行的最后一天被毁了,下午从确定了‘这是个 rpg’之后一路都超级顺畅,即使没网我也自己搞定了全流程。”

我把还没同步的几件事补给 AI:土耳其浴,96 欧;在以弗所和卡帕多奇亚,我一直在避免从低处往高处走,最后一夜却登上了 hilltop;到了亚洲区,我怕再被拐走,一路盯着地图;早上本来想放弃莫斯科,是风让我来了劲。“这部 the long afterlife of rome 终于要完结了。”第三份封存稿就是这天傍晚写成的,叫《第二次进入》。

#十一、10 月 6 日:这不是演习

到了谢列梅捷沃,值机和出境都办完了,航班延误四个小时,改到第二天凌晨 1:05。我找到俄航的咨询窗口,窗口上方挂着一行中文:“应急旅客配套服务”,俄文那一行写的是安排酒店住宿。我拿到的赔偿是 150 卢布。我找到了胶囊旅馆,银联卡刷不了;找 ATM,没找到;找到一家能刷银联的店,想问能不能让它刷卡、给我换点卢布。那张床最后没睡成。

凌晨一点多,我请 AI 写了一句俄语,去领延误的餐食。在 Irish Bar,扫码以后,我有 800 卢布的额度。一杯饮料最低四百多,一份像样的吃的六百五以上,吃了就喝不了,喝了就吃不了。我点了一杯 550 的果汁。小哥说:“先生,您其实有 800 的额度呢。”然后拿着三包口香糖朝我走过来,我随手挑了一个口味。550 加 230,780,剩 20 卢布。

吃完十几分钟,屏幕变成了蓝色,上面是一行中文:“空袭警报 / 请听从机场工作人员的指示!”广播说谢列梅捷沃机场区域宣布无人机威胁,“This is not a drill. Repeat, this is not a drill”,远离窗户,不要使用电梯。我把听到的英文一段一段打了下来。我拍下来的照片里,蓝屏下面坐着一个灰胡子的中年人,手托着下巴,很平静地看着旁边。我当时写:“也是体验了一把俄乌前线了。”我问无人机在哪儿,为什么要往莫斯科飞,又说,机场里都是国际旅客,总不该是目标吧。

8 月 11 日那个钩子,说的就是这条线会一直串到今天。我没想到,它的终点会以这种方式找到我。

早上,延误超过十二个小时,我把 Irish Bar 那顿饭写了下来,写完说:“我发现我现在写的文字已经非常幽默了,就是那种面前这个人压根没有讲笑话的欲望甚至没有讲笑话的精力,但是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很好笑,有种淡淡的荒诞感。”然后我又逐句解释了自己的笑点,比如那 20 卢布:我的意思不是想把 800 花完,是“你既然这么会选你干脆帮我把 800 花完得了”。

国航飞北京的早就走了,别的航司飞国内的也走了,连一班原定比我们晚、飞安塔利亚的也走了。我不再关心每小时那点赔偿,想的是一夜没有酒店,下午原本能去上班的工资,还有第二天的。10:26 我上楼买水,挑了一瓶 Evervess 可乐和一瓶橙汁,都是汉堡王里能无限续杯的那两样。这一次,我是真心希望银联卡能刷成功。屏幕上写着:ОПЕРАЦИЯ ОТКЛОНЕНА,交易被拒绝,返回码 103。

10:40:“终于开始检票了。”从原定的起飞时间算,过去了十三个小时三十五分钟。在这之前,滞留的中国人拉了一个群,我在群里约好了一个落地后要从大兴去首都机场的人,一起拼车。

#十二、10 月 7 日:两瓶雪碧

北京时间零点十三分,飞机落在大兴。原定是 10 月 6 日早上八点半到,那样我下午还能去公司。

车上是三个刚认识的人。A 家里有急事,落地后还要去首都机场转机赶回老家,俄航一延误,那一程也接不上了。B 出发时就被一架没等人的小飞机耽误过一次,自费重买了机票,回程又遇上了同一场延误。一路上都是她们两个在聊。我嗓子很干,几乎没开口。我想拼车,不是为了省钱,是不想回家的路上车里只有我和司机,我想听人说说话,必要的时候也讲讲自己这几天的事。最后我一句也没讲出去。

快到家的时候,楼下的自助售货机还亮着。雪碧三块钱一瓶,我买了两瓶。支付宝碰一下,屏幕上写着“门已开 请挑选商品”,柜门开了,我把两瓶拿出来。不用换算汇率,不用找纸币入口,也不用想手里的钱是不是机器认的版本。

03:40 我发了这趟旅行的最后一条消息:“原定 10.6 早上八点半抵达,最终 10.7 凌晨 00:13 落地,从飞机落地到找人拼车到最后推开家门,时间是 2:49……在我们原定的计划里,只有最后这一段莫斯科回北京的航班不是在天亮以前抵达,然而阴差阳错下,将天亮以前抵达贯彻到底了。”

那天下午三点半,我开了一个新会话,请 AI 把我从三元桥航变开始发过的所有消息,整理成一条时间线。

#十三、回看

把这两个月重新读完,有几件事是当时没看到、现在才看到的。

第一件,罗马这条线,八月就有人说过了。以弗所是罗马东方省,卡帕多奇亚是拜占庭边疆,伊斯坦布尔是拜占庭首都,莫斯科是第三罗马。它们在 8 月 11 日到 13 日之间都出现过,只是被后来一个月的机票、价格、酒店和浴缸一层层盖住了。到了格雷梅的早餐桌上,它又浮了上来,我当它是第一次。连“罗马”这个想法本身,也经历了一次遗忘和复活。书名也一样,是在一个后来被我重发盖掉的分支里出现的,靠我记得,才留了下来。

第二件,这趟旅行最好的两个时刻,都是我违反自己规矩的时候。我一路都在从高处往低处走:以弗所从上门进,Caldera 往下走三层,城堡先登顶再钻进下面的房间;只有格雷梅最后一夜,我往上走,上了 hilltop。我一路都不走回头路:一个背包,单向路线,从欧洲岸一直走到亚洲岸;Meşelik Sk. 上我也没回头,于是走进了 Marco 的那个晚上。整趟旅行里我唯一一次回头,是回到早上把我打败的红场,那个下午我写了“精彩”。

第三件,第二罗马我始终没有进去。卡帕多奇亚的岩窟教堂、格雷梅露天博物馆、Çavuşin、地下城,伊斯坦布尔的圣索菲亚、地下水宫、托普卡帕,我都只在外面看过,或者根本没去。第一罗马我走进了它的废墟,第三罗马我第二次才进去。陷落的那一个,留给我的是一张拍糊的照片,圆顶旁边立着一台塔吊。那些没进去的门,我出发前就说过,留给以后哪次转机;还有一座我一步也没去过的罗马城,和拉文纳。

第四件,两头的延误都赔了一张餐券,金额差不多。北京那张八十块,换来一份咖喱、一间有浴缸的房间、一张直飞票和一个靠窗座位;谢列梅捷沃那张八百卢布,按我自己的汇率六十多块,换来一杯果汁、一包口香糖,没有酒店。第一天我说“变故最后总会变成最好的礼物”,最后一次延误什么礼物也没给我。“精彩”这个词,我在旅途中用了十五次,最后一次是 10 月 5 日 15:58,之后再也没出现过。同一场延误,对急着赶回老家的 A 来说,要比对我难熬得多。

第五件,这趟旅行里我一直在说“我们”,一共说了八十多次。我是一个人去的。几乎每件事,我都在一小时之内讲给 AI 听,账也让它算,俄语也让它写,照片也让它评。只有几段时间我什么也没发:以弗所从上广场到图书馆,土耳其浴的两个小时,ATV,hilltop,伊斯坦布尔老城的那个下午,克里姆林宫的三个小时。这几段,只有我自己知道。旅行结束以后,第一次有活人可以听我讲这几天的事,是在大兴开往市区的网约车上,而我一句也没讲。

第六件,这六天里我开始写东西了。9 月 29 日晚上,我还在请 AI 写旅行小记;10 月 1 日我自己写了开塞利的那一夜;10 月 3 日凌晨在服务区写夜巴;10 月 4 日凌晨写了六千多字的 Marco;10 月 6 日在机场写 Irish Bar,还逐句给 AI 解释我的笑点在哪儿。我是通过游戏进入历史的,八月里说的都是“walkthrough”“主线”“支线”;最难的那个上午,是靠“打 boss”“找 npc”这套游戏的说法走出来的;中间那几天,我开始说“伏笔”“callback”“剪辑”。

8 月 17 日,刺客信条里的主角潜到水下去找奥德修斯的遗物,我说不同时代的人都在“忆往昔”,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现在我做的是同一件事:回到四百九十七条消息里,去捞一趟刚结束的旅行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