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从一个免签问题开始》里莫斯科那一天的早上:从伏努科沃坐地铁进城,在红场一带断网、迷路,逃出“毒圈”,最后在城南换到了钱。接下来的中午和下午,写在《存档点》里。正文是回家几天后凭记忆写的,引用块里是我当时发出的消息;最后的“余生”,是后来翻聊天记录才知道的事。
回家以后再看地图,那天早上的路线显得很有条理。可对当时的我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拿到地铁单程的小红卡,旁边就是入站的闸机。我把卡放上去,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成 0,这张卡就不能再用了。从这一刻起,我的莫斯科之行才算开始——不是从落地,是从走进它的公共交通开始。
Aeroport Vnukovo 地铁站长什么样,我已经记不得了;有没有坐过那种看似直达地心的电梯,也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是从入站开始我一直在找两个单词:Park Pobedy。我要在那里换乘 3 号线。
刚坐上地铁的时候,我对莫斯科还充满好奇。换钱的柜员、保洁大爷、安检、售票窗口里的人,四个人都让我对这座城市很有好感。再加上两国的历史,还有 Comrade 这种我未必认同、看到时却总有些感触的称呼,在归属感上,这里比土耳其好得多。
还不到早上七点,车厢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他们个子都很高,衣服也穿得很讲究,像一群行走的衣架。车厢里几乎没人戴眼镜。我把这件事发给 ChatGPT,换回来一些关于近视率的冷知识,不由得想,自己要是不用戴眼镜该多好。这个念头没持续多久。下飞机时那股风让我清醒了一阵,可 Pegasus 上实在没睡好,地铁里又不透风,我又有点困了。
到了 Park Pobedy,我跟着站内的指示找 3 号线,一切都很顺。在任何一座我去过的城市,公共交通往往都是最简单的一环,莫斯科也不例外。站里的装潢大概还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样子,长椅是纯木的,看上去很厚重。站里通风很好,刚才的困意又被压了下去。在土耳其已经坐过不少长椅了,这一把,就先跳过吧。
7:25,我上了 3 号线。Park Pobedy 不是始发站,车上已经站满了人。刚才在 8A 线上我一直坐着,还没察觉身边的人有多高;这一次没有空座,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鸡立鹤群。
好在手机还有网,我还能看会儿手机。出发前我对莫斯科没做过任何规划,连从机场坐地铁进城的路线,都是在站里临时找 ChatGPT 查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莫斯科有哪些要做的事。我当时想,莫斯科应该和北京、东京一样,底蕴厚到根本不需要提前规划,到了就是三步一景,哪用得着做攻略。所以我刷小红书,刷的也不是莫斯科攻略,只是任由首页随机推送。
异样大约是在 Smolenskaya 到 Arbatskaya 这一段开始的。手机右上角是满格的 4G,小红书却一条也刷不出来。折腾了半天,我先放弃了:还有两站就到红场了,再多看几眼地铁吧。
到了 Ploshchad Revolyutsii,手机还能加载出 ChatGPT 的历史回复。我找到标着 Red Square 的牌子,跟着人流往上走,又是一段超长的电梯,像是通往天国。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莫斯科的地铁为什么都修得这么深,我已经到了地面层。左手边是一尊纯白的雕塑,长什么样我不太记得了;右手边是出口,隐隐约约能看到外面的苏式建筑。
莫斯科的地铁出站口很有意思。在北京,扶梯一到地面就出站了;这里还隔着两三层门,每一层有四五扇能前后自由摆动的单扇门,进站出站共用一套。怪不得刚到地面层时还觉得很暖和。
门很重,我得用不小的力气才推得开,旁边的人却一个个推得很轻松。
连续推开三扇门,我终于从地铁站出来了。迎接我的是一阵冷风,一片阴沉的天空,一条空荡的街道,还有我打开地图后,一个停在 SAW 的蓝色箭头——我彻底醒了。
*
出站以后,我先注意到的是旁边一个小广场。它围着栏杆,里面挂着一些彩灯,地面铺得和普通的路不一样。我是跟着 Red Square 的指示牌出来的,自然而然地以为,这就是红场了。我往远处望了望,视线被一栋楼挡住了,看不到更多的东西,这更让我以为,这个小广场就是红场。那时我还没想到“滑稽”这个词,心里却已经有点看不上它了。
我又观察了一下周围:大多数人往右,走上了一段台阶;还有一些人往左后方走。没有网也没有定位的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假装自己有方向,沿着人最少的那条街走过去,因为那边有几栋建筑样子很不错,我想去拍几张照。那时我还有拍照的心思。
走了几步,旁边有把长凳,我坐下来,打算整理一下背包,顺便处理网络的问题。早上七点的风很冷,把长凳吹得冰凉,但我没打算站起来。
ChatGPT 一直显示“正在思考”,小红书一点网都没有,地图上的蓝色箭头还安然地躺在 SAW。我望着右上角满格的 4G,看了很久。我完全没为莫斯科准备过任何知识,连“第三罗马”这个称号,也是在格雷梅的早餐桌上才串起来的。可它只能在认识论上告诉我俄罗斯和土耳其在历史、文化上的关系,没法在现实里帮我这个刚从土耳其过来的中国游客弄明白:我现在在哪儿,要去哪儿,该做什么。
我决定先走一走。一是长凳确实凉,二是再坐下去也等不来什么办法。前方不远处有一条比较宽的主路,那里也许有更多能帮我确认位置的东西。我起身往那边走。身后,第二趟列车的乘客已经陆续出站了,还是分成两拨:一拨登上台阶,往一个我看不清的方向去;另一拨往地铁口的左后方走,那边有几栋楼,能看到有人进进出出。我走的这个方向,只有三两个行人。
走到主路边,车流很大。马路对面又是一座很宏伟的建筑,可我已经没有拍照的心思了,尽管我一开始就是为了拍它才往这边走的。路边有一块像公交站牌的东西,上面没有公交信息,而是一张标着当前位置的简易地图。我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明白自己在哪儿。
路上的车有些吓人。它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等绿灯,可在我眼里,我像是突然走进了一部黑白默片:大都会真的变成了 Metro,而我是刚进城、什么都不知道的乡下人,正在被城里人打量。我不想在路边待下去,转身往回走,目标是地铁站。我有点想回 VKO 了,至少那里的人都很友好。
走回长凳边,我没多想,又坐下了。长凳上还有我刚刚离开时的余温,起码没有第一次坐上去时那么冰凉。莫斯科还是给我留了一些东西,只不过那是我先寄存给它的。
我继续试 ChatGPT。回 VKO 不是个好主意,毕竟我不喜欢走回头路;可去别的地方,路线我一无所知。路上的人都走得很快,我很想找人问路,可手里没有翻译好的俄文,我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过了一会儿,ChatGPT 的回复终于出来了,回答的是我问的“为什么地图上定位不准”。我没细看它写了什么,起身准备走。那一刻我心里有点无所谓:反正人已经在红场了,能看什么就看什么吧。
我得选一个方向。登上台阶的那一拨人,我实在看不出他们要去哪儿,索性跟着另一拨,往地铁口的左后方走。起码那个方向能看到不少建筑,还有人进出。
走着走着,我发现这个主意不太好。就算有人进进出出,楼上的俄文我也一个字都看不懂。市民中心?餐厅?博物馆?它看上去绝不一般,但也可能是任何东西。不管它是什么,我都没有走进去和里面的人交流的能力。
我绕过了这栋本来想进去的楼,往右拐了一下,不到十米又往左拐。右手边又是那个围着栏杆的小广场。我一直以为这个有点滑稽的地方就是红场,还以为左拐之后,红场就算参观完了。没想到,迎接我的是另一个世界。
一栋体型巨大的建筑出现了。我至今不知道它叫什么,只觉得很像红警里的基地车。它前面立着一尊人物雕塑——有雕塑的地方绝对不一般,难道这才是红场?我掏出手机,对着雕塑和建筑拍了几张,来都来了,不拍几张有点可惜。可那建筑实在太大,我得把镜头缩到 0.5 倍才拍得下全景。拍到后来我索性放弃全貌,只拍了一扇小门。那扇小门也已经足够壮观了。
继续往前,路分了叉:左边是一段比较陡的斜坡,正前方是一个用围栏围起来的小公园,右边是一家咖啡店。如果身上有足够的卢布,我一定会进咖啡店取暖,顺便弄明白网络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我只有 315 卢布,在这种市中心的位置,也不知道够不够买一杯咖啡。不过比起“我是不是看起来很穷酸”,真正拦住我的还是网络:没有 ChatGPT 就没有翻译,没有翻译就没有交流的可能。
我选了上坡。我不知道坡上有什么等着我,而且我并不喜欢上坡。这时的上坡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既然我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干什么,那我干脆连自己唯一能掌握的选择,往哪个方向走,也按最差的版本来吧。
上来以后,我震惊了。原来刚才那栋红色建筑只是开胃菜。眼前是一个超级大的广场,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彩色的城堡,左边是精致的苏式建筑,右边被一大堵红墙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右前方有一座钟塔。就在我刚上来的这一会儿,钟塔响了,可能是因为八点到了。
网络依然没有恢复,可我这会儿已经不在乎了。我在广场上一边走一边感叹太震撼了。前一天我还在伊斯坦布尔的 Sultanahmet Square,今天这个地方我不知道叫什么,但它绝对也是个 Square。难道刚才那个滑稽的布景不是红场,这里才是?我没法确认自己到底在哪儿,可那种震撼,不需要一个名字也能传达。
我在广场上继续转,一直朝那座彩色城堡走。走到它跟前,右边是一个大下坡。如果这里就是红场,这一趟大概就到此为止了。我打算找个地方试试网络能不能恢复。主菜已经吃完了,现在该换点现金,吃些真正的饭了。
我没走右边的大下坡,走了左边一条窄一点的下坡。这边车和人都不少,我想也许能走到居民区。就算走到居民区,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但当务之急是先把网络的问题解决掉。
顺着下坡往下走,过了一条马路,前面像是个公园。我找了把长凳坐下。也许是天又亮了一些,也许是走了一阵身上热了,也许只是两把长凳的材质不一样,这一把明显没那么凉。这里的网络稍微好了些,小红书还是刷不出帖子,ChatGPT 已经能勉强回复了,只是很不稳定。
我问了一下哪里能换汇,在地图上标好了位置。寒暄的耐心和余力都没有了。Kamkom 九点才开门,我打算在附近再逛逛,顺便骂了几句中国移动。
这里应该就是公园了,环境很好,还有持枪的巡警。我背着包在公园里转。走了一会儿,看到一台售货机。倘若现在有网,我应该会问问这台售货机怎么用;倘若身上钱够多,我应该会直接上前买一瓶。可我现在没网也没钱,只是瞟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我没有方向感,但大概能感觉到,自己在公园里绕了一圈。走到一块给游客看的导览屏前,上面全是俄语,我看不懂,却意外找到了切换语言的按钮。换成中文以后,我无心了解当地历史,只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再和 Yandex 地图对一对,找到两边都标着 Old English Court 的那栋建筑,我终于安下心来——我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时间还很充裕。对自己的方位有了更完整的理解,我打算折回去再逛逛。路上小红书突然能刷出内容了,我看到 GUM 可以换汇,汇率还不错。我想起刚才看到过的 ГУМ:俄语我看不懂,但三个字母对三个字母,最后一个都是 M,应该就是刚才经过的那栋精致建筑。与其再去找一个不确定在哪儿的 Kamkom,不如就近先把这件事办了。
我坐在 GUM 门口的花坛上,打算九点一开门就进去:先找厕所,再换钱,然后看网络情况决定下一步。八点五十多,广场上已经有不少游客了,天色好像也亮了些。
钟塔又响了,到底有没有响,我也记不清了。总之九点到了,可周围的游客都没有要进 GUM 的意思,离我最近的入口铁门还关着。我想起刚才从公园过来时,还经过另一个入口,就过去看看。门上除了 ГУМ,只有两个数字:1000|2200。别的俄文我一个都看不懂,但不妨碍我理解现状——该切换回 Plan A 了。其实待在原地等一个小时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同样的景色,我实在看不了 another hour 了。于是我决定去 Kamkom。
我看了眼地图。还是没有方位,但我注意到 Kamkom 旁边那条路很宽,而刚才彩色城堡右边也有一条很宽的路,形状和去 Kamkom 的路差不多,弧度也一致。方向没问题了,只剩下一些体力活。
走到桥边,河道不宽,风却比广场上大得多。我低着头往前走,不敢朝右边看。我没那么恐高,只是总觉得莫斯科的一切都和我认知里的世界不太一样,谁也说不好在桥上会发生什么。好在前面有一个领路人,我跟着他的脚步,侥幸走完了全程。
到了河对面,该下楼梯了。按理说再走不远就是 Kamkom,我拿出手机,想看一眼自己的位置,希望中国移动对我好一点。好消息是网络似乎恢复了,蓝色箭头出现在刚才的公园里;坏消息是,我这才注意到,Kamkom 旁边根本没有河。看懂了空间关系以后,我发现现实里的我和地图上的我之间,隔着一条 Moskva River。
我崩溃了。好的一面,是河这边网络似乎正常了;坏的一面,是我离 Kamkom 越来越远了。
此刻我有两个选择:
- 回头。现在大致的方位已经确认了,回 Kamkom 应该不难,但保不齐因为没网,还会出什么问题。
- 继续往前走。不知道去哪儿,但能确保有网。
我不喜欢走回头路,也有点害怕再失去网络。于是我走下桥,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这个时候,我已经想上厕所了。这个念头后来一直跟着我,跟到了下午。南岸的建筑都非常好看,看克里姆林宫的角度也很好,可每一栋都关着门,没有一点能进去的迹象。我下了楼梯往河岸走,拐了个弯,又经过几栋楼,终于忍不住开始骂莫斯科:他妈的盖了这么多房子,一个能让我上厕所的地方都没有,也太没人性了。
走到了河岸。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当时不清楚,现在也不清楚,但我就是沿着河岸一直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过了一条马路,我在河边找了一把长凳坐下,开始写东西。第一遍写完,消息因为不知道什么 bug 丢了,于是又写了第二遍:
我 tn 刚刚打了半天字不知道因为什么 bug 给搞没了…我再打一遍… 以前如果有人说我是个路痴我会当众反驳…今天体验了一次没有地图定位的寻路后我可以说自己是个路痴了,只要在红场和克里姆林宫附近,我的网络基本和死了一样,定位系统也完全用不了。原本想要去 gum 换汇(当时在红场,你的上一条评论一直没加载出来所以我根本不知道 gum 是十点开门,在寒风中从八点半等到九点发现还是没开门,走到某个入口一看写着 10 点开门。 接着我因为受不了红场的冷风,选择了一个方向认为这能通向 Kamkom 于是就出发了,结果面前是一座大桥,对着地图横看竖看 Kamkom 旁边的路的确非常宽,面前的桥也很宽,那就这样往前走吧。 桥上的风更大了,而且说实话有点高,走到半程时手机网络依然没有恢复的迹象,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心想留在红场周边就等于断网,走一步算一步吧。 到了河对面,打开手机想看一眼 kamkom 的相对位置,死掉的 gps 突然复活了,但是依然有延迟,我看着地图上蓝色的箭头依然停留在红场,而我本人这才发现在地图上我和蓝色箭头中间隔着一条河…而 kamkom…附近根本没有河。 往回走?走到红场就断网。往前走?鬼知道会给我送到哪儿去。受够了红场的风,没想到在河对面迎接我的是 Moskva River 上更醒脑的风。走了有半里路再向河对岸望去,这才发现原先在红场看到的红色城墙只是一面,这面墙其实沿着 Moskva River 又延展了几百米乃至几公里,在红场时红墙挡住了视线,我分不清到底哪个是克里姆林宫,错把 Gum 当作中心,到了河对岸才发现刚刚在红场看到的相较于实际克里姆林宫的大小,是 2D 和 3D 的区别。 于是红场那神秘的信号干扰器,让 7:30 就从地铁站探头出来的我原地绕了两个小时,至今身上依然只有 315 卢布,没有吃过东西喝过东西,风倒感受了不少,石砖上方的,桥上方的,Moskva River 河畔的,乃至现在正在打字的我,望着克里姆林宫,继续在风中凌乱。 前天在伊斯坦布尔老欧洲区吹风的我还因为头发乱飞而心生燥意,今天的我依然吹着风,烦躁感却消失了,替代的是,无奈,无力,和无所谓。
写完以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克里姆林宫的地位,在北京大概就相当于故宫。要是在北京,我能在故宫旁边那么轻松地找到厕所吗?就算能,我也得意识到,那样一间厕所的造价,怕是超乎我的想象。
有了这个念头,我就释怀了。
在长凳上歇着的时候,一对夫妻走过来,让我帮他们拍照,看上去也是游客。他们几乎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我。拍完给他们看,他们比了个大拇指。我们唯一的交流,也是默剧。
歇够了,我接着往前走。沿着 Moskva River 南岸走的那一段,我骂了中国移动不下一百遍,骂得有点渴,又后悔不该说那么多话。那些骂声都被风带走了。中国移动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早上我到底骂了什么。
我从河中间那座岛上继续往南走,走到一家诊所门口,网络终于恢复正常了。我在门口的椅子上刷了一会儿小红书,毒圈的秘密,就是在那把椅子上解开的。
这时,ChatGPT 对我在河边写的那一大段的回复也到了。它劝我从刚才那座桥原路过河,回红场,进 GUM 换钱。可我已经没那个兴致了,只想逃离。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只知道离红场越远越好。
别红场了,我已经拉满马力跑路了,出来有网之后搜了下才知道原来他妈的以红场为中心超大半径圆是个毒圈啊,我走在路上对着中国移动把我自己这辈子能想到的脏话全骂了一遍,订了他们的境外流量包但是连他自己的 app 都打不开,只不过这些骂声全被风声吞掉了。 走到Клиника профессора Калинченко意识到毒圈的存在后我他妈立马背上背包,头也不回的一路向南跑路了。 就是因为红场和克里姆林宫太特殊了,直接把所有人的信号都屏蔽了,我看他们说本地人去了那一块也没网。
七分钟后,我撤到了 Polyanka 地铁站:
我现在已经跑路到 polyanka 地铁站了,需要找一个新的换汇地点,绕开毒圈,我不想回红场了,要回也是今天中午整备好装备后再坐地铁过去打 boss,现在我只需要钱,水,一个温暖的餐厅,尽量找远一点的居民区吧,我怕了红场了。
*
从诊所往南撤的这一路,才是那天早上真正让我觉得诡异的地方。在红场的时候,我甚至顾不上想这个问题。
这条街很典雅,路上行人的衣服也都很讲究,可行人并不多。与之相对的,是路边几乎所有楼里的灯都亮着。我当时的感受,现在已经没法完整还原了,大概是这样:俄罗斯和乌克兰一直在打仗,而我人在俄罗斯的首都,刚刚还在它的政治中心经历了毒圈;那么莫斯科河南边的这些楼,按理说都该是高官们的府邸吧——这只是我当时的想法。可我看不到房间里有人,只看到灯在亮着。莫斯科的高官真的会待在自己家里吗?这地方会不会像朝鲜一样,街上的行人都是演员?
过了 Polyanka 地铁站往南不远,我看到了一家汉堡王。我没进去,心里想的是:俄罗斯怎么还有汉堡王?不是被制裁了吗?
新找的 Kamkom 在更南边,Dobryninskaya 一带,离毒圈够远。走到 Dobryninskaya 对面,又看见一家汉堡王的时候,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两家本来也离得不远。过了这家汉堡王,我的右手边出现了一排非常典型的苏式居民楼。它们根本不像普通住宅:一栋接一栋,又高又灰,长得一模一样。天上又下起了小雨。这一路走下来,我越来越觉得这里诡异。
卧槽了…我走过来发现这家店已经倒闭了,人麻了。。。
拍下门上的告示一看,写的不是关门,是每笔换汇收 200 卢布手续费,只收现金。推门进去,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台取号机。按下取号,它问我办什么业务;选了现金外币,它又让我选买还是卖、哪种货币;选了卖欧元,它再问金额。
还有第三关…点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还有第四关。。。
我手里只有三十欧,也得把这整套菜单走完。可选的货币有美元、欧元、迪拉姆、英镑、法郎、人民币,没有里拉。
汇率其实很好 96.几,但是还有手续费,大概就给我 2700 左右
2685 卢布从柜台的小窗口里递了出来。
#余生
那天凌晨 00:45,在 SAW 登机以后,ChatGPT 就给过我一份莫斯科攻略:VKO 坐地铁,在 Park Pobedy 换 3 号线,到 Ploshchad Revolyutsii;06:45 到 08:15,红场、圣瓦西里外观、Varvarka、Zaryadye;09:30 去 Alexander Garden 买教堂广场的票;傍晚从 Khovrino 坐 1195 去 SVO。我没读。可那天早上,我在没网、没定位、也没读攻略的情况下,一步不差地走完了它的前半段:上坡进红场,从彩色城堡左边那条窄一点的下坡走 Varvarka,进了 Zaryadye。它从“早餐、咖啡”那一步开始和我分开。下午,我把剩下的部分原样补完了。
我出站时经过的 Ploshchad Revolyutsii 站,站里有几十尊青铜雕像,其中一尊边防战士身边的狗,鼻子被乘客摸得发亮,据说摸了能带来好运。那天早上,我从它们中间走了过去。
那个让我看不上的小广场,是“莫斯科四季”(Московские сезоны)在革命广场上的常设节庆场地:几座按“新俄罗斯风格”搭的木屋式展亭,一个旋转木马,一块夏天当轮滑场、冬天浇成冰场的运动区。秋天,这里会搭起挂满花环的绿色拱廊,拱廊下垂着一圈圈装着小灯泡的环形吊灯,再摆上南瓜和干草。莫斯科每年十月上旬有一个“金秋”节,2024 年那一届是 10 月 4 日到 13 日,革命广场排在场地名单的第一个;2026 年的日期我没查到。那天早上,莫斯科给我看的第一个“红场”,是一套节庆布景。真正的红场在它的南边,中间隔着一栋红砖楼,也就是从前的莫斯科市议会大楼;两个广场之间,只有一道门相通。
那道门叫复活门。革命广场在 1918 年以前,叫复活广场(Воскресенская площадь)。我在莫斯科走出地铁的地方,原名就叫复活广场。
那栋“很像红警里的基地车”的红色建筑,是国家历史博物馆。节庆场地的照片里,隔着那排拱廊正对着的就是它,所以我从小广场旁一拐弯,就撞上了它。门前那尊雕塑,按位置推断,是朱可夫元帅的骑马像;岔路口正前方那个围着栏杆的小公园,大概就是 Alexander Garden,下午我买票的售票处就在这座花园里。这两处还没对着地图确认。
我以为是“苏式”的那些建筑,GUM 和那栋红色的历史博物馆,其实都建于十九世纪后期,用的是一种模仿十六、十七世纪莫斯科公国建筑的复古风格;节庆场地那些展亭,又是照着这种风格搭的。我先看到一个仿品的仿品,觉得滑稽;十几分钟后,看到了它模仿的那个仿品,被震住了。而它们共同模仿的那个年代,正是“第三罗马”这句话写出来的年代。
07:46,ChatGPT 回答我“为什么定位不准”的那条消息里,有一个小标题叫“今天最重要的改变:别再依赖蓝点导航”,让我手动搜目的地,靠街名、建筑和地铁站出口走。那时我没细看。下午在 Arbatskaya 的长凳上,我自己想出了这个办法。同一条消息里还说,克里姆林宫附近的定位干扰,最经典的现象,是把手机“传送”到伏努科沃机场。而那天早上,我在第一把长凳上想的就是回 VKO。
我在 Zaryadye 长凳上标在地图上的那家 Kamkom,是 ChatGPT 那天早上一直推荐的 Tverskaya 6 号的网点。Tverskaya 是莫斯科最宽的大街之一,在红场的西北边,从 GUM 走过去大概十分钟。那条“很宽、弧度也一致”的路在北边,我却从彩色城堡旁往南过了河,方向几乎正好相反。最后换到钱的,是南边 Dobryninskaya 附近的另一家 Kamkom。
在河边,我用故宫说服自己:克里姆林宫旁边的厕所,一定又难找又贵。三个多小时后,就在克里姆林宫售票处旁边,地图上写着 Free Public Toilet。
我以为的“高官府邸”,在那座岛上真的有。对着克里姆林宫的 Bersenevskaya 河岸上,有一栋很出名的“河岸大楼”(Дом на набережной),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专门给苏联高官住的;Sofiyskaya 河岸上,还有英国大使的官邸。我那天未必经过了它们。
至于那条灯都亮着、却看不到人的街,也许有一个很平淡的解释:那天是周一,我走过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莫斯科河南边那一带有大量办公楼。灯亮着、看不到人,也可能只是所有人都在上班。
汉堡王 2022 年以后并没有真的离开俄罗斯:总部宣布暂停支持,门店由当地的特许经营方继续开着。我中午那张小票上印的公司名,就是“ООО БУРГЕР РУС”。真正走了的是可口可乐,所以我在汉堡王喝到的是 Evervess。
我 10:51 在 Kamkom 门口拍的那张手续费告示,照片里的玻璃上,正好倒映着成排的苏式居民楼,天是阴的。
据 ChatGPT 10:18 查到的报道,2026 年莫斯科市中心多次出现移动网络限制,官方给的理由主要是反无人机和安全防护。这一点我没有另外核实。如果属实,那天早上让我断网两个小时的东西,和十八个小时后在谢列梅捷沃拉响空袭警报的东西,是同一件事的两头。